为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注重家庭家教家风建设的重要论述，深化家庭文明建设，市文明办、市妇联、市教育局组织开展了家风故事、家教案例、家训格言征集活动，现对优秀作品进行展播。本期展播的是仲玉文的家风故事《父亲的马扎》。
父亲的马扎
仲玉文
自从仲堌堆的西瓜酱在央视热播之后，侄子、侄女们就想将老家闲置的房子翻新一下返乡创业做西瓜酱。由于父母进城养老之前住在我那院子，当我回家清理时就发现了好多陈年“宝物”，其中一只旧马扎我如获至宝，不容分说就带回了城。
一
这只马扎承载了我许多童年记忆。我的早期教育就是在这马扎上开始的，父亲不忙时就坐在马扎上把我揽在怀里教我诗歌，他会的诗不多，重点是教我“歌”，什么《二十四节气歌》《九九歌》《天干地支歌》等等。他一只大手托着我一只小手，另一只手的食指点着我指尖和指节，一圈圈一遍遍地教我：子鼠、丑牛、寅虎、卯兔……小小的我竟然学会了用属相算年龄，一时间不少亲戚邻居前来测试我。有一次姑奶奶来我家小住，说了属相让我算，我居然少给她算了一旬，笑得姑奶奶前仰后合。
二
这只马扎还曾救过一条人命。那年夏天我已上了小学，家里翻修的堂屋即将竣工，父亲把我领到屋后树荫下，让我坐在马扎上看书，他就上房摊土准备泥屋顶。我家堂屋后边是两处空宅子，再过一条小路就是大水坑。当时是午后，天气特别热，我无心看书，对着水坑发愣。
不一会从东边走来一个小男孩，仔细一看是我同学立冬，他小心翼翼地溜进水里试着往里趟，我有些把持不住，真想下水坑陪他玩，但是一想到父亲的严厉训示就不敢再往下想，回头看看父亲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地干活，也就不再感觉热。当我回过头再看立冬的时候，发现他在水里跳高高玩。他渐渐跳得越来越低，几乎只能露手不露头了，我突然感觉不妙，就手指水坑大声喊：“爹！你快看立冬！”父亲抬眼一看二话不说，忽地从屋顶上跳下来，飞一般往大坑跑，我见状也拿起书本、马扎跟到大坑边。这时父亲已经扎进水里捞到了立冬。他气喘吁吁地把立冬抱上岸，命令我说：“快把马扎放在高处！”我赶快放到坑东岸去井台的路埂上，父亲一边把立冬往马扎上担，一边让我去喊人拿大板凳。我边跑边喊，立冬爷爷搬着板凳跑来，其他听到喊声的也急着往这赶。这时侯父亲仍在按着马扎上的立冬，立冬头耷拉得离地很近，地上出现了一滩水和没有消化完的面条。立冬在他爷爷拿来的大板凳上又控了一会水，终于醒了过来，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三
每年临近春节前几天，就是那只马扎最忙的时候，父亲要没白没黑地坐着马扎在矮桌上写春联。我当下手，主要任务是割纸、扯纸、晾晒。目睹父亲写出的一幅幅对联，有“忠厚传家远，诗书继世长”，有“念祖德常怀三善，结家绳恪守六言”等等，红红的对联铺满了屋子、院子，很是喜庆。写对联的红纸是各家各户送过来的，门多的一般送两张，而多数人家是送一张，记得有的户送一张红纸家里却有四个门，父亲就自己多买一些补上。
有一次父亲让我去买毛笔和墨汁，我顺便开来一张发票，想着父亲是生产队会计，队里会同意报销的。可是当我把剩余的钱和发票交给父亲的时候，父亲却厉声训斥道：“谁让你开的发票，撕掉它！”我委屈地辩解，他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：“咱搭工夫搭钱帮大伙写对子，不能说是吃亏，咱落了好名声，如果笔墨让生产队里报销，那部分没让咱写对子的户不是吃亏了吗？”我心服口服。
四
父亲在世时我曾有两大疑惑，一是很多次回老家都看到父亲在用布条穿马扎，但是我们在矮桌上吃饭的时候，除了几个破旧小板凳之外，就只有这一只旧马扎可坐，他穿的那么多新马扎哪里去了？二是父母进城养老，我们姐弟等人都经心侍候，挑最好的给老人吃，什么活也不让他们干，为啥父亲还说不如在老家呢？
记得那次我一手替父亲拿着拐杖，一手拿着我新买的马扎陪父亲散步，父亲累了我就递上拐杖，再累了就让他坐上马扎休息会。一位老教师加入聊天，问我父亲：“您感觉在城里好还是在老家好呢？”父亲不假思索地说：“还是在老家好啊！一人拿一个马扎……”父亲没有接着往下说。我心想：这新马扎难道比不上您那老家的破旧马扎吗？
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找到答案。同村昭如母亲去世，我们仲氏驻城代表去吊唁，坐下来寒暄慰籍之后，昭如父亲对我说：“你们几个坐的这些马扎都是你家大叔（指我父亲）给穿的，咱庄上差不多家家都有大叔给穿的马扎。”原来那些年父亲义务给村里人穿了几百个马扎。
父亲六十岁的时候我们姐弟考虑，父亲年轻时为了这个家辞了工作，不然也应该正式退休了，就决定给他老人家办理“退休”手续。责任田由哥哥替他种，我们姐弟共同承担父母的养老费用。但父亲仍然闲不住，组织续修了一本家谱，设计制作了世系图。没事的时候就拿着那只马扎往街边一坐，给村里的老人念书。听他念书的人越来越多，他念书的范围也从有关孔子的书、仲子的书扩展到小说、评书等各个方面。当他看到自己坐着念而好多人是蹲着听的时候，他突然想到也应该给大伙每人做个马扎。
他找到在生产队时的老搭档、会木工的跻朋爷，两人一拍即合，谁家有散碎木棍就拿给跻朋爷做木架，他再从四弟服装厂里拿来裁衣服剩余的布条，一只一只地穿。于是街上就有了这支“听书马扎队”。村里其他人看到“马扎队”的马扎也都想要，这马扎也就渐渐走进了各家各户。
我们这一代离了家、进了城，下一代走得更远，远离了村庄，远离了埋进祖坟的父亲，也远离了那支“马扎队”，但是我们不能忘本。我想，如果我到了不得不去大城市养老的时候，即使不带我那高档马扎，也一定要把父亲那只老旧马扎带过去、传下去，因为它就是我们的家风。
